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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上面,我们概述了詹姆士人道主义的知识论或真理观和福柯反人道主义的知识论或真理观,那么,在这两种知识论或真理观中,究竟哪一种更为合理呢?在我们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必需声明,传统的、认识与实在绝对符合的真理观是被我们排除了的,因为这种先验的真理观在当代是被抛弃了的。我们觉得,在这两种知识论或真理观中,福柯的知识论或真理观显得较为合理。的确,正如詹姆士所说的,真理不是突如其来的空洞命令,也不是我们理智加在自己身上的一种约束,真理和人的信念与行为有关。但是,詹姆士忘记了,他所说的人,仍然是抽象的、脱离现实的人,在现实上,人是一定的社会关系的产物。人是处在特定的时代、特定的社会阶层、特定的语言文化之中,早在他成为一个有理智、有判断力的人之前,他就受这些特定的因素制约。然而这些特定的因素并不是相同的,而是相异的、相互斗争的。每一个特定的历史阶段都有自己特定的矛盾,它是多种矛盾的统一体,从而也是多种权力的集合体。在这种意义上,福柯的话是对的:人是被权力创造的。人是权力的产物,不同的人——包括他的情感、他的财产、他的语言——只是不同的权力符号。例如,在单位里,他不是作为“人”出现的,而是作为董事长、或经理、或职员、或临时工出现的,他不得不从属于他所在的机构,而这个机构和其他机构之间又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在家庭中,他也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丈夫或妻子、长辈或晚辈、家长或家庭成员出现的。他有他的权利和义务,然而他的权利和义务并不是他自己制定的,而是社会为他预先安排好了的。他有他的自由,但这种自由受着多种权力的限制,如果他同权力冲撞,他就有被边缘化甚至有被当作异类看待的危险。这不是说个人在社会关系中无能为力,在福柯看来,权力是可以转化的,原来处于核心地位的权力可能被边缘化,原来处于边缘地位的权力也可能成为新的核心权力。不过问题在于,无论个人或集团在权力网络中的位置发生了多大变化,他也不能脱离权力的制约。如果说人是权力的产物,那么知识或真理还能是什么别的产物吗?知识或真理也只能是权力的产物。真理是一种话语权,在任何时代,真理都是处于核心地位的权力话语。福柯深刻地阐明了精神病理学、法学、犯罪学是怎样“从社会监视、规训大众和惩罚犯人的实践中产生出来的专门研究领域,同时这些学科的研究结果又强化和改进了社会规训和控制的手段。而医院、精神病院、避难所和监狱只是这些所谓学术研究的实验室,目的仍然在于更好地强化社会控制。”[5](p 10)福柯看到的是知识或真理背后的因素。知识也好,真理也好,并不是那么中立、那么“客观”,作为一种权力,它和其他权力一样带有否定性和压迫性。
不过,我们要指出,尽管我们认为福柯的知识论真理观比詹姆士的相对合理,但是首先,我们并不认为他们两个人的知识论或真理观完全是对立的。在我们看来,后者是对前者的进一步发展。詹姆士和他的同代人一起反对绝对真理,突出了知识或真理的相对性和实用性(也可以理解为实践性),福柯并不否认这一点。福柯也认为知识或真理是实践的产物,他的话语实践便暗示话语是人类众多实践活动中的一部分。他只是认为单讲知识或真理是人造的是还够,因为无论大写或小写的人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他在人这个基础上做了进一步的解构工作。经过他的解构之后,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权力了。其次,我们认为詹姆士的知识论或真理观并非一无是处,福柯的知识论或真理观也并非完美无缺。就知识或真理本身来看,它的确是人对世界能动的认识,而且我们只能用实践效果对它们的真理性进行衡量。福柯关注的不是知识或真理是否注入了人的因素的问题,而是知识或真理作为话语是如何构成的问题,换句话说,他关注的是知识或真理的社会基础和社会属性问题。在这个问题上,福柯强调知识或真理带有权力因素是对的,只是他过于看重权力的消极作用,很少看到权力的积极作用,乃至许多研究福柯的专家都对福柯关于知识或真理与权力关系的揭示究竟想说明什么感到疑惑不解。福柯是想象卢梭那样对我们说,任何文明都是另一种退化(一切解放都是一种压制)呢,还是想象尼采那样对我们说,权力是不可消除的,只能听凭权力的永恒轮回呢?因此,正如南希•弗雷泽所说的那样:“显然福柯需要并且迫切地需要的是把可接受的权力和不可接受的权力区分开来的规范尺度”。[7](p 142)说到这里,我们不禁想起了黑格尔。黑格尔从斯宾诺莎规定就是否定的著名命题中引出了一个新命题,即任何否定都是事物内在的否定,但否定的结果不是变为无,而是变为一个新的肯定,即否定之否定。我们说福柯只看到了规定就是否定,而没有看到否定的结果将是一个新的肯定,所以他才提不出自己的规范来。单讲理性是片面的,单讲欲望也是片面的,单讲个人自由是片面的,单讲社会约束也是片面的,单讲权力的肯定因素是片面的,单讲权力的否定因素也是片面的,单讲知识或真理的连续性是片面的,单讲知识或真理的间断性也是片面的,只有讲它们的辩证统一才是全面的。
参考文献;
[1]]詹姆士:《詹姆士集》[C].万俊人 陈亚军编选 ,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7.
[2]Michel Foucault. Power/ Knowledge [A]. Philosophy An Introduction to The Labor of Reason [M]. 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1991.
[3]福柯:《词与物》[M].莫伟民译,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2001.
[4]福柯:《知识的考古学》[M].谢强 马月译, 北京: 三联书店,1998.
[5]福柯:《性经验史》[M].余碧平译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0.
[6]海德格尔:《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A].《海德格尔选集》[M].孙周兴选编 上卷,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1996.
[7]《福柯论现代权力》[A].《福柯的面孔》[C],汪民安陈永国 马海良编, 北京:
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
作者简介:刘开会(1950—),男,天津人,兰州大学教授,从事西方哲学研究